2020年4月17日,夜班的疲惫像铅一样压在林永明眼皮上,后半夜的病历还堆在电脑里没来得及整理,脚底的鞋垫已经被汗液浸透了一整天。他几乎站不稳,重症监护室里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
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,将他猛地推向呼吸机,金属外壳冰冷,像停尸间的推床。
“我女儿是你害死的!”
那人嘶吼着,带着崩溃的哭腔。拳头砸在他身上,像是要将一个死人殴打到复活。
“咔嚓”右手传来一声脆响,钻心的痛意像电流一样从指骨炸开。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,各种方言的咒骂已经吞没了一切,病区走廊里混乱的脚步声、哭喊声和保安的制止声交织在一起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僵硬地蜷缩着,隐隐泛青。
凌晨那个宫外孕女孩心脏骤停时,输卵管像一支被掰断的毛笔,她的生命却怎么也续不上去。
她的父母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,母亲的脸苍白得像医院墙上的病危通知书,父亲的手死死捏着女孩的手机,指关节发白,屏幕还停留在她社交软件的主页。
医生告诉他们,女孩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,他们的沉默比哭泣更深。
可到了今天早上,他们又站在重症监护室外,声嘶力竭地喊着:“她才23岁,她怎么会死?是你们没救好,是你们见死不救!”
他们等了一整夜,等不到她的醒来,最终只能把愤怒倾泻到活着的人身上。
林永明没回答。只是眼前的光线越来越刺眼,天花板的反光条在他的视线里拉扯出重影,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浮。
“林主任,医务科让你休息三个月。”
护士长蹲在他面前,小心翼翼地把冰袋压在他肿胀的手腕上。骨折处开始浮肿,皮肤下瘀血像散开的淤泥,一股酸麻的疼痛顺着神经线攀上手肘。他的白大褂上沾着血迹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窗外的木棉树正飘絮,落在雨后的地面上,像一层尚未散尽的病房纱布。
他伸出左手,在平板电脑上画了一条颤抖的曲线——那是死亡的女孩的最后一条心电波。
那条线最终拉直,像凌晨三点手术室里,她的生命信号归零时一样。
他盯着它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,倒影里只剩下他自己,和身后那道深沉的黑暗。
今晚的月光沉得像一层积年未散的雾,透过客厅窗户,隐约能看见书房里冷白色的灯光,晃在一摞摞病例本上,投下歪斜的影子。
“去山区医院?你这是往医疗垃圾堆里跳!”
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键盘被重重砸在桌面上。玻璃门没关严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林夏蹲在床边,把执业医师资格证塞进行李箱的夹层。指腹轻轻碾着白大褂袖口磨出的毛球,像是习惯性的触摸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坚持。
她听见父亲靠在椅背上的长叹,像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疲惫。
他不是不懂,但也不愿懂。
林夏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“山区”这个词,是在夜班急诊室的走廊上。半夜两点,医生们都精疲力竭,有一个喝农药的少年,被几个大人手忙脚乱地抬了进来。医生们忙碌了起来,洗胃机的管子刺破沉默,抽出的墨绿色液体翻涌在金属托盘里,在冷光灯下泛着湿漉漉的暗影,像父亲书房里那瓶松烟墨,沉沉的一整块黑。
这少年从乡下到省里,几经辗转才被送进这家医院。
那个夜班过后,她拿着病例站在窗前,看外面整齐排列的高楼,红色的医院标志在夜里亮得像一盏灯塔。可那片灯光照不进群山,山里的人只能沿着崎岖的土路,磕磕绊绊地走向模糊的远方。
她握紧手里的病例,像握住一条即将断裂的线。她想,她的父亲,似乎早已在另一条线上走得太远太远。
她想,林永明从医三十年,眼里或许只有手术室里争分夺秒的心跳,病房里精准计算的呼吸机参数,病例讨论会上层层推进的抢救方案。他站在明亮的手术台前,习惯了用最锋利的刀口剖开病灶,却从未真正看过那些深山里的伤口。他的脚步停留在医院的走廊,而不是泥泞的土路;他的听诊器贴在都市患者的胸口,而不是那些被风霜压弯了脊背的农民。他能精准计算失血量,却从未见过有人因缺一支药而熬过整夜的疼痛。他的世界是高楼,是无影灯,是规整严密的标准化流程。而不是村口土砖垒成的诊所,不是缺药缺电的卫生站,更不是那些被困在深山里的喘息声。
她的手抚过白大褂的袖口,毛球扎手,但她没有松开。她想她的父亲应该不会明白,远离城市的地方,生病意味着等候,等待着药品从镇上送来,等待着救护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,等待着一个像她这样愿意留下来的人。
行李箱被合上的声音像一道轻微的心跳波动,在夜色里,悄无声息地拉开了距离。
37天后,月亮山卫生院。档案室弥漫着霉味,潮湿的墙角爬满暗色的水渍,纸箱堆叠在角落,像无人问津的旧病历,等待被时间吞没。林夏蹲下来,指尖触到一本被岁月浸透的牛皮本,封皮因潮气变得柔软,像浸泡过药液的纱布。
她随手翻了几页,字迹或潦草或规整,大多是些陈旧的诊疗记录。笔迹熟悉得让人恍惚,像是无数个夜晚,父亲批阅病历时流畅而一丝不苟的笔触。可她从未想过,会在这样一个潮湿逼仄的档案室里,在这样一本无人翻阅的旧本上,看见他的名字。
其中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林永明曾驻足的过往:
“1999年7月12日,苗寨吴阿婆用火罐给孙子退烧,我拿听诊器换她的艾草。”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她盯着那一行字,仿佛透过纸页,看见了三十年前的那个深夜,看见一个年轻医生怀揣着梦想,沿着山路走进这座医院,听诊器别在白大褂上。
爸爸来过这里。来过这个被他称为“垃圾站”的地方。
雨砸在铁皮屋顶上,沉闷的声响一遍遍撞进她的耳朵里。她举起手机,拍下这页,指尖不自觉地收紧,像是要将那一行字握进掌心。她把照片发送出去,盯着屏幕上消息的旋转符号,它像是某种无声的等待,最终化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,停在时间的尽头。
手机屏幕还未熄灭,新的消息弹出暴雨预警。林夏合上牛皮本,转身奔向抢救室。
卫生所里停了电,手机电筒的光照着新生儿紫绀的小脸,孩子的胸廓微弱地起伏,她的腕表上,心率数字不断飙升。
胎粪吸入综合征,必须转运。
“林医生跟车!”
院长扔给她雨衣,她单手接住,迅速登上救护车。盘山公路的弯道像卷曲的肠管,车轮在湿滑的泥泞里颠簸,钢笔尖在病历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划痕,墨水和新生儿脚后跟采血点的血迹混在一起。
雷声滚过,紧接着是巨石砸落山坡的沉闷声响。她扑向暖箱的瞬间,手机微微震动。
父亲的消息跃上屏幕,像是透过三十年的时光,终于落到了她的掌心——
“我走了这么远,不是为了让你回到原点走我的老路。”
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刺穿雨幕,绿色波纹在众人注视下逐渐坍缩。救援人员布满裂口的指节仍陷在林夏胸骨间,雨水顺着急救车顶棚的裂缝渗进后颈,与汗水混成冰凉的溪流。五分钟前那双骨节泛白的手掌还在机械性地按压着,恍惚听见闷雷碾过云层的声音,那轰鸣竟与心跳的共振微妙重叠。他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向监护屏,直到冰凉的雨水滑进眼眶才惊觉,那不过是闪电在金属仪器表面折射的虚影。
林夏的白大褂还湿着,泥水从衣角缓缓滴落,顺着床单渗进纺织的纹路,像一条再也回不去的山路。救援人员在她口袋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本焦黄的笔记本,封皮皱缩,泥点干涸成斑驳的深色印记。最新一页被水泡开,字迹在褶皱间晕散。
“吴阿婆说艾草灰止血比明胶海绵快,她今天教我认了七种止血草药。”
翻到背面,指尖触到一张贴在纸上的便利贴,边角卷起,字迹却清晰如新。
“爸,原来听诊器接住的不是心跳。”
泥浆晕开的纸纹下方,还有一行细小的字:
“是群山在等体温回家。”
林永明是在赶来的路上,接到林夏去世的消息的。
灾情发生时,他正在省城的医院值夜班。急诊科里人流不断,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直到凌晨一点多,新闻推送跳上手机屏幕,地名刺得他手指一抖,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刺耳。他盯着新闻图里模糊的村道,心脏重重一缩——那是林夏支医的山区,雨幕掩映间,山道像被撕裂的伤口,深不见底。
他第一时间拨通了林夏的电话,三次,四次,直至机械的语音一遍遍重复。他迅速联系支医队的负责人,信号断断续续,对方的声音夹杂着雨声和杂音:“……塌方……村里……还没找到……”
林永明没等更多消息,踏上了支援路。山区交通本就不便,山体滑坡导致几条主干道中断,救援队伍被迫绕行。一路上,林永明不断尝试拨打林夏的电话,始终无人接听。
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里,他的心被一种撕裂般的懊悔折磨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为什么没有强硬地留下她?
他想到了那天,林夏拿到支医名额时,兴冲冲地告诉他,她想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,他想到了那天他为了不让女儿那么受苦说出的打击她的话语,想到了那天女儿站的笔直的身形,想到了她用坚定的声音说的那句我不怕吃苦,想到了他碍于可笑的父亲的面子没能亲自说的那句你是我的骄傲,想到了女儿前往山区的那天妻子紧紧搂着她,一遍遍的叮嘱:“一定要注意安全,遇到危险,第一时间撤。”女儿怎么回复的呢,对了,女儿说她不傻,一定会撤的。一定会的!
当救援车终于在月亮山的临时医疗站停下时,已是第二天下午。他跳下车,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林夏的同事,也是这次支医队的负责人。对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,嘴唇微微发白,像是刚从雨里走了一夜。
“林医生……”他叫了一声,嗓音干涩。
林永明的心猛地一沉,他没有问,只是直直地看着对方,等待那个结果。
“我们……找到她了。”那人低声说,眼神闪躲了一瞬。
林永明的指尖收紧,手臂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没有开口,像是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。
“她应该是被泥石流冲散的,发现时……已经……”对方顿了顿,像是组织了一下措辞,最终只说,“她的手还护着那个暖箱。”
林永明的视线停滞在半空,呼吸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村里那个早产儿……”他低声问,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砾碾过。
“嗯。”对方点头,眼神闪躲了一下,“孩子活下来了,是她把暖箱……泥石流来的时候,她背对着山坡,可能是想护住它。”
帐篷外的雨点打在塑料布上,沉闷而缓慢,像一颗颗钝痛的鼓点。林永明的指尖收紧,手臂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没有开口,像是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,可对方什么都没再说。
林永明的视线停滞在半空,他听见风吹过雨棚,滴滴答答的水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。他脑海里突然闪回那天,林夏站在家门口,嘴里还叼着豆浆吸管,含含糊糊地说:“妈,我又不是傻子,真遇上危险,肯定第一个撤。”
——她说过会跑的。
她骗了我。
有人陆陆续续从旁边走过,抬着担架,布单盖住了一张张陌生的脸。
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,没有歇息,直接投入了救援工作,机械地检查、止血、缝合……可手里的听诊器,握得越来越紧。
直到傍晚,有人递给了他一个塑封的医用袋,低声说:“这是从她身上找到的,应该是你的。”
他垂下眼,看见透明塑料袋里那本皱缩的笔记本,水渍已经干透,纸张泛黄,像是被时间浸泡过。
他接过袋子,指尖透过塑料摩挲着封皮的褶皱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不敢确认。
等夜深了,他才独自坐在帐篷角落,缓缓撕开塑料封口,抽出了那本笔记本。泛黄的纸页带着轻微的卷曲,他翻开几页,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字迹滑过,直到那张便利贴跃入眼帘。
林永明的指尖落在便利贴上,迟迟没有移开。
他想起林夏刚学会拿听诊器时,非要趴在他胸口听一听,软着声音说:“爸,你心跳的好快啊。”
他想起她大五实习回来,站在窗前,看着医院夜色里亮起的红色标志,像是在眺望什么,而他从未问过。
他想起她行李箱合上的那天晚上,白大褂袖口磨起的毛球,像被时光反复碾压过的棉絮,沉默地存留着某种无法抹去的坚持。
他忽然觉得累了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手术缝线,终于在一场无声的挣扎里断开。
他缓缓地合上笔记本,把它收到了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。
林永明是在晨会上倒下的。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了手术刀了,他只能在讲台上,把自己三十年间练出的刀锋藏进一张张PPT里,藏进那些他曾无数次翻阅、再也无法亲自操作的手术流程中。
这一天,他正讲解女儿最后接诊的病例。投影仪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,光影交错间,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的病例分析:大出血产妇,胎粪吸入新生儿,急救转运中遭遇泥石流……
胸口的钝痛忽然攥紧,像把生锈的止血钳,从血管最深处钳住心脏。他呼吸一滞,手指不自觉地握住讲台边缘,指尖因缺血泛白。可他的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屏幕,盯着画在手术记录角落里的那幅简笔画——穿白大褂的小人站在山巅,用听诊器接住坠落的星星。
那是林夏画的。
讲台下,影子模糊重叠,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。他好似看见自己当年在苗寨义诊时,背着医药箱踩过湿滑的山路,看见林夏小时候趴在桌前听他讲医学,拿着玩具听诊器笨拙地贴在自己的胸口,说:“爸,你的心跳好快啊。”
他好似看见那雨夜里,山崩的瞬间,他的女儿扑向暖箱的姿势,一如他年轻时扑向手术台,一如她年少时扑进他的怀里。
“瞳孔不等大!”
学生在惊叫,可他的视线已经涣散。他看见他骄傲的女儿从山路上走来,白大褂下摆沾满泥浆,钢笔别在听诊器旁,头发上的碎叶潮湿凌乱,和二十年前他从苗寨回来时,一模一样。
他努力想抬手,可手指再也握不住什么了。
入夜,月亮山卫生院门前的梧桐树在风里轻晃,树影落在一块新立的电子屏上,光影交错间,画面里的孩子咿呀学语,奶声奶气地伸出小手,抓向镜头。
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——一个溶血症婴儿的周岁纪念。
视频里,一个孩子咿呀学语,奶声奶气地伸出小手,抓向镜头。“宝宝几岁啦?”画外传来温柔的声音,孩子笑着比出一根短短的手指,胸前的银锁在灯光下微微闪烁,刻着健康平安四个字。有人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细软发丝,露出小小的额头。
孩子或许不会记得那个山体塌方的凌晨,也不会记得那个拼了命护住暖箱的人,但屏幕外,有人始终记得。
风拂过屏幕,光线微微折射,屏幕玻璃的反光里,隐约映出两个叠重的身影——一个是白大褂衣摆被风轻轻吹起的林夏,另一个是低头翻阅病例彻夜未眠的林永明。
注:该作品获评第二届扬升庵文学奖“学生写作奖”
(临床医学院2022级麻醉学 谭秋蕾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