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支1972年产的英雄牌钢笔，铜质的笔尖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。五十个春秋的更迭中，我始终栖息在金家贵医生的指间，看他用我书写药方、记录病历，偶尔还有几句给年轻医生的叮嘱。而我的记忆，要从一场战火说起……
战火·萌芽
1979年，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硝烟笼罩着边境，25岁的金家贵以助理军医的身份奔赴前线。他瘦削的身板裹在宽大的军装里，像根青竹倔强地插在焦土上。那一年，我被他别在军装口袋上，笔尖第一次划破了血色。
炮火轰鸣中，绷带用尽了。我看着小金医生撕开自己的衬衣，粗布在掌心碎成絮状，颤抖着裹住战士齐膝断开的腿。布条瞬间被浸透成暗红色，像被雨水打烂的春联。伤员是个喉结还没长硬的娃娃兵，清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，小金医生却不敢与他对视。简陋的包扎根本止不住血，木屑和沙土正混着血沫往外涌。
伤员突然剧烈抽搐，眼神开始涣散。小金医生用膝盖压住伤员大腿，血却从指缝间汩汩涌出。“坚持住！”他吼道，回应他的只有卫生员绝望的摇头。
猫耳洞的煤油灯下，他看着沾满了泥土和烟尘的白大褂上映着小战士的点点血迹。那一刻，他抓起我，在烟盒的背面刻下：“我一定要学好医术！”后来，烟盒上的墨迹与血渍交融，字迹模糊成一片褐色的云翳，凝成他此生第一张救赎的处方。
求学·砺刃
战后，他努力学习，考入第三军医大学成都医学院，带我走进了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解剖室。旁人用圆珠笔速记，唯他坚持用我书写，只因“墨水沉进纸纤维的触感，像脉搏跳在指尖”。
1983年深秋，他留在了第47陆军医院，选择心内科作为毕生的战场。那时，他只是一名年轻的实习医生，资历尚浅，连讨论病例时的发言都被轻轻带过。可他从不抱怨，只是默默坚持—只要有手术，他就站在角落观摩学习，目光如炬，不放过每一处细节。深夜的值班室里，他对着笔记本复盘手术流程，影子被台灯拉长，凝固在凌晨两点的墙面上。
那天，一位患者急需心包穿刺手术，情况危急，几位主任皆不敢贸然动手。生死一线之际，年轻的金家贵医生站了出来。他接过器械，手指稳得像经历过千百次演练，“成了！”，新都区第一例心包穿刺在他手中完成。
回到办公室，他瘫坐在椅子上，紧紧地攥着我。许久，一滴水珠砸落下来——是汗？是泪？或许都有。那一刻，没人再记得他只是个实习医生。
壮年·丰碑
十年光阴倏忽而过，当年的年轻实习医生已经成长为心内科的中坚力量。手术台上，他的技巧炉火纯青，却保持着最初的谦逊和勤奋——每天最早到岗，最晚才离开。
那些年，我贴过垂危病人的胸口——金医生与听诊器并排压着我，病人的胸膛起伏如潮汐，震得我的笔管仿佛也有了心跳。在医院的走廊里，他脚步总是匆匆，可面对患者时却是耐心细致到极致。办公室墙上的锦旗层层叠叠地挂着，而他最珍视的仅仅是患者康复出院时那如释重负的笑脸。
学术路上，他同样步履不停。71篇论文、5部专著的初稿，我一字一句陪他爬梳。主编《全科医生手册》时，三百多万字倾泻如江，他的手指磨出茧，我的铜尖也薄的像片将落的秋叶。临床工作之余，我随他出席国内外学术会议，随他登台演讲，他紧盯国内心血管疾病研究前沿动态，更把先进技术引入临床应用。他始终笃信，唯有让学习与创新的脚步不停，才能为患者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。
获评“四川省劳动模范”那天，他将我别在胸前，对记者说：“这笔和奖章，都是人民的。”阳光下，我笔帽上的五角星同他的军装肩章、胸前的奖章相互辉映，折射出璀璨的光芒，恰如他眼里未熄的火。
暮年·传承
金教授亦深耕年轻医生的培育，以心血为炬，照亮后辈的成长之路。他定期举办心内科知识讲座，手把手指导临床实操，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经验心得；鼓励年轻人敢于提问、质疑，培养他们的批判性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在他的带领下，心内科团队成为了成都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里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2025年初春的一天，心血管内科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病历混合的气息。金老医生将手覆在一个年轻住院医师的手背上，引导他调整超声探头的角度。“看这里，”他的嗓音沙哑却坚定，“左心室后壁运动减弱，但你没发现二尖瓣反流的湍流吗？”监测仪发出规律的“滴滴”声，仿佛在给他们的教学计时。
金老医生举起我，环视着那些年轻的面孔，缓缓说道：“当医生得孜孜不倦地学习，一丝不苟地手术，技术才会扎实。只要患者有一线希望，就要拼尽全力去救！这是医生一辈子的责任。”
一眨眼，我已陪着他走过五十多载。他从战士成长为模范，从专家转型为教师，从“小金”变成了“金老”。如今，他依然坚守在心内科的岗位上，用他的智慧和汗水守护着每一个跳动的心脏。
何为五老精神？我想就应如金老这般：一支钢笔，写满一生的处方，墨迹未干时是药，干透后是凝萃的血；一个背影，站成时代的丰碑，正面刻着“奉献”，背面写着“传承”。
我的墨水仍未干涸，跟着金老行医，从未想过停笔——毕竟，英雄牌钢笔，本就该写就英雄的人生。
注：该作品获评2025年“读懂中国”活动“优秀征文”
(临床医学院 李好)
